“西康王”刘文辉

一

1895年，刘文辉诞生于四川省大邑县的安仁镇。彼时，他上有五位兄长，自幼排行第六，乃家中的幼弟。

刘氏家族源自安徽徽州，于清初迁至四川名山县定居（现为雅安市所辖），随后又迁往大邑县安仁镇，世代以农为生。进入民国时期，刘氏家族声名鹊起，涌现出三位军长、八位师长、十五位旅长，更有一人荣任省主席，另一人成为战区司令长官。刘文辉与刘湘叔侄，堪称刘氏家族中的璀璨明星。

夏日，正值孙中山领导护法运动之际，刘文辉顺利完成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学业。他的兄长刘文渊陪同他前往成都，拜访了身为川军将领的堂侄刘湘。刘湘对两位叔父的热情款待中，心中琢磨着如何安置这位年轻气盛的堂叔。刘湘心想，怎能让他长久地在自己的庇护下，沦为供使唤的角色？经过一番思考，决定让这位最小的叔叔另谋高就，并提供支持。若他能够成功，自己则有恩于他，届时携手共进，对抗异姓强者自是轻而易举；即便他未能如愿，自己亦问心无愧。因此，刘湘推荐刘文辉加入川军第八师，在陈洪范麾下担任上尉参谋。

在陈洪范师长任职的五年间，刘文辉的军旅生涯突飞猛进，从一名上尉参谋晋升为营长、团长，乃至旅长，其迅速的升迁与刘湘的关照密不可分。作为下级军官，刘文辉对侄子刘湘忠心耿耿，毫无违逆之意，这份忠诚赢得了刘湘的喜爱，使得他对这位幺叔充满了敬爱之情。

川军第二军军长刘湘经过深思熟虑，巧妙地安排，将刘文辉从陈洪范师的普通旅长一跃晋升为川军第一混成旅的旅长。刘文辉深知这位侄儿的良苦用心，明白担任混成旅旅长将使他摆脱陈洪范的束缚，从而能够独立门户，自主发展。他内心深处更加明白，这是侄儿精心筹划的，对这份感激之情，他深藏心底。

二

位于金沙江与岷江交汇处的宜宾，作为长江的发源地，自古以来便是交通要冲。这里不仅资源丰饶，更是云贵高原通往四川的要道，以及川边及云贵地区物资的集散地。刘文辉担任上混成旅旅长期间，在刘湘的支持下驻守宜宾，全面掌控了当地的军事、政治、财政和文化大权，从而在这片沃土上开启了势力迅猛扩张的新篇章。

眼前有堆积如山的货物，繁荣的市场，肥沃的土地，勤劳的百姓——征收赋税。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五哥——刘文彩。他决定任命刘文彩为船捐局局长，并兼任四川烟酒公卖第20分局局长。

忠诚无比的刘文彩，为助力刘文辉成为四川督军，其敛财手段日益多样，涵盖银号、商号，从信用放贷到变相高利贷，从创办加工作坊到近代工业企业，从田赋预征到各种杂税，无不游刃有余，成就斐然。刘文彩所聚敛之财，多用于支持刘文辉壮大势力，拓展防区，夺取地盘，以及提升个人权势。

刘文辉在军政领域得益于刘湘的扶持与助力，在经济方面则得到刘文彩的大力支持，这使得他内心深处对成为四川督军、一统四川的雄心逐渐萌芽并日益膨胀。

三

在20世纪20年代初，川军成功驱逐滇黔军，刘湘由此被川系军阀推举为川军总司令，并兼任四川省省长之职。然而，他刚刚在职位上站稳脚跟，便遭遇了熊克武在重庆忠县、合江等地的突袭，对刘湘的第一军发起了猛烈攻势。

在堂侄的提携下，刘文辉挺身而出，毅然决然地率领全旅兵力，从宜宾奔赴重庆，以保卫刘湘的根据地，并维持后方的稳定。尽管刘湘在熊克武的挑战下败北，让刘文辉倍感尴尬，但他仍能以重庆卫戍司令的身份与熊克武的军队进行谈判，最终达成了包括“省军对刘文辉旅在渝维持治安表示感谢，并同意其部队开拔回宜宾驻守原防地，同时护送已辞职的刘湘返回故里”在内的多项协议。在这场斗争中，刘文辉暗中伸出援手，这一点刘湘心知肚明；而刘文辉自身毫发无损，这一点刘湘也心中有数。

深受触动的刘文辉，在这场战事中领悟到：四川军队内的人际关系变幻莫测，联合与背叛，各有其手段与策略。他沉思：如何应对这多变的局势？

在二军战事落幕的次年炎夏，孙中山先生委派刘文辉出任四川讨贼军总司令一职。他深知，此刻不能割舍与保定系同窗的情谊，亦不可对速成系置若罔闻。速成系之领袖刘湘，乃是其嫡系亲侄，自身之今日成就，亦多赖此贤侄之力，岂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因此，刘文辉毅然决然，与杨森、邓锡侯等十数位川军将领联名发出通电，一致拥戴刘湘脱颖而出，出任四川善后督办。

1924年，刘湘成功击败熊克武，在此过程中，刘文辉倾尽全力，慷慨支援宜宾财力。大胜而归的刘湘随即安排刘文辉收编并接管熊克武部的一部分残余部队和防御区域。次年春天，刘湘与杨森在川东地区展开多次激战，最终迫使杨森退守湖北。刘湘对叔父刘文辉的鼎力支持铭记在心，遂让叔父接手杨森在川东的防区，并授予他四川军务帮办的职位。1926年，刘文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杨春芳部，迅速将万余名士兵纳入麾下。他以出奇制胜的战术击溃了吕超部，成功夺取了宜宾南部的六县防区。

“你未必不能成为四川督军！”为了实现成为“四川督军”的壮志，刘文辉在成都创立了国政学校，专门培养刘氏军事集团的干部，开设甲级参谋、兵工、炮兵、无线电等专业课程，并注重政治学、经济学和社会发展史等领域的教育，相较于一般川系将领，他更加重视政治和军事理论的学习。即便是在一些具体事务上，蒋介石也不得不给予刘文辉一定的尊重。

四

国民党的统治虽已在全国范围内稳固，但这一变化并未促使曾转变为国民革命军的川军放下武器，停止了彼此间的争斗。他们原本同出一源，理应携手合作、相互扶持、共同依赖以求生存与发展，然而刘文辉与刘湘各自的势力与野心却迅速膨胀，愈发难以控制。

怀揣“四川王”抱负的刘湘，自知在全国众多军阀中略显不足，遂决定投靠蒋介石以寻求助力。他所提出的“拥蒋统川”的口号，正迎合了蒋介石的心意，因此在政治布局上，他比刘文辉先行一步。面对刘湘的强势姿态，刘文辉凭借保定系的支持，积极扶持滇军胡若愚夺回云南，同时助王家烈独占贵州，并向汪精卫靠拢，拥护冯玉祥，以对抗蒋介石。刘文辉亦巧妙地施压于刘湘，意图通过这种策略统一四川，进而掌控西南，最终觊觎中原之地。刘文辉与刘湘均使出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地相互挤压、攻击，其目的在于削弱、瓦解乃至彻底摧毁对方的势力，以实现各自对四川的掌控。

1931年，刘文辉以重金购入英、日等国的武器和飞机散件，总值200万元，然自上海启航，途经万县港时却被刘湘扣押。尽管双方多次协商，均无果而终。刘文辉遂前往重庆交涉，但刘湘坚拒归还。到了五月，刘文辉假借慰问刘湘母亲丧事的名义抵达重庆，并以30万元及15万元之巨贿赂刘湘麾下某师长及旅长。然而，师长将真相告知刘湘，贿款亦被退还。那位未透露身份的旅长，因私吞贿款而被刘湘撤职查办，最终沦为阶下囚。白费了45万元巨款的刘文辉，于是不再手软，下令切断粮源，迫使刘湘紧急从湖南采购粮食，以解决重庆市内军民的粮食需求。随着二刘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双方的关系已到了非武力无法解决的地步。

1932年10月1日，二刘之战正式爆发，战事持续整整一年。刘文辉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最终退守雅安，力求争取一线喘息之机。正当此时，直属特科团的一名营长突然叛变，率领两营部队离队，刘文辉愣坐半晌，无言以对。紧接着，刘湘的安川军逼近城下，炮火轰鸣，枪声密集，行营陷入火网之中，惊慌失措的刘文辉只得狼狈逃离雅安。

局势已变，刘文辉一方面命其兄长刘文渊劝阻刘湘免于骨肉相争，另一方面通过电报向刘湘表达歉意，并表示全力支持其统一四川的雄图。川战之争，最终以刘文辉的败北画上了句号。

“我叔叔的腰杆不能硬，硬则必生事端。我并非意图摧毁他，只是想稍微打压一下他的气焰。毕竟，我们同姓刘，总算是同根生。我还是让他保留一部分军队，以备将来西康建省时，他能担任省主席之职。”

1933年10月24日，刘文辉回归雅安。他着手治理这片治安动荡、政局不稳的土地，这里聚集了藏、彝、回、汉、蒙、满等多个民族，经济贫瘠，文化落后。鉴于其地理位置与西藏相邻，宗教与拉萨紧密相连，且教权凌驾于政权之上，喇嘛寺在各个社会层面渗透并拥有武装力量，刘文辉实施“以教辅政，以政翼教”的策略。为了增进与藏族地区的友谊，他前往靖化广法寺皈依佛法，虔诚信仰佛教，并在府中设立经堂，聘请喇嘛讲经说法。经过一番努力，刘文辉终于在当地稳固了立足点。

五

抗战一经爆发，刘文辉即以表达抗日决心，慷慨捐献五十万元。1938年1月，投身抗日前线的刘湘在汉口不幸离世，蒋介石随即下令解散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部，并指派其亲信张群接任四川省主席一职，川康绥靖公署也名列其中，被予以裁撤。面对蒋介石的强势举措，四川地方实力派人人自危。刘文辉积极联络邓锡侯等人，共同抵制张群担任四川主席。刘湘生前的高级幕僚张斯可特地拜访刘文辉在蓉的代表，邀请刘文辉共同商讨大计，刘文辉随即从雅安启程，前往成都。

此刻，中共中央南方局经刘文辉的儿女亲家张叔明、民盟中央委员张志和等人的牵线搭桥，与刘文辉建立了联系。董必武、林伯渠赴汉口参加国民参政会，途中于成都与刘文辉进行面谈，使他深入了解了中国共产党抗敌救国的方针政策。1939年，在潘文华的公馆中，董必武、林伯渠再度与刘文辉进行了深入的恳谈。随后，吴玉章受中共中央的委派来川，与刘文辉商讨救亡图存的重大事宜。刘文辉郑重承诺：“日后我必将遵从您的意愿，全力以赴。”

蒋介石面对四川实力派的一致抵制，最终作出让步，以设立西康省为交换，答应任命刘湘旧部王缵绪为四川省主席。1939年1月，刘文辉顺利就任西康省主席之职。通过与四川实力派达成一致，并与中共建立了联系的刘文辉，尽管其军事力量相对较弱，但终究是在政治舞台上重新确立了地位，这无疑增强了他反对蒋介石的决心，并坚定了他与之周旋到底的意志。

西康设省之际，蒋介石遂在西昌设立行辕，并委派军统特务首脑徐远举担任第二处处长，专责情报事务，以监视刘文辉。与此同时，蒋介石加速了对四川地方实力派的分化策略，提升其官职，王缵绪则成为他在四川的代理人。西南各省份的地方势力均怀有联合抵制蒋介石控制西南的意愿，因此，刘文辉牵头，召集邓锡侯、王缵绪、潘文华、龙云等人在成都秘密商定联合抗蒋的协议。然而，密会尚未结束，王缵绪便向蒋介石泄露了此事。各派将领对王缵绪的行为极为不满，蒋介石无奈之下只得同意王缵绪辞去川省主席之职。王缵绪下台后，蒋介石随即宣布自己兼任川省主席。次年，蒋介石又指派张群接替自己担任川省主席，自此，四川全境落入蒋介石的控制之下。刘文辉坚决反对这种控制，使得西康成为蒋介石难以染指的省份之一。

六

1941年春三月，刘文辉在雅安会晤了中共中央的使者华岗，由此契机，他结识了众多进步的文化人士，进而使得自己的政治立场愈发倾向于进步。

1942年2月的一个夜晚，经张志和安排，周恩来在民族资本家吴晋航公馆与刘文辉会见。周恩来明确表示支持刘文辉反对蒋介石的控制，商定了今后联系的问题。7月下旬，周恩来指派王少春赴雅安设立与延安直接联系的电台。一段时间后，徐远举有所察觉，暗中架设电台侦察、干扰。刘文辉接报即行收缴，警告蒋介石安插在二十四军搞“特工”的丁国保：“有奸人密设电台图谋不轨，我已没收。以后发现，定要严办。”徐远举及手下的军统特务抓不到刘文辉掩护中共电台把柄，只得忍气吞声。

夜深人静之际，王少春常与延安保持联络，及时汇报并寻求指导，同时抄录新华社的通讯稿件。他将加密的电报转寄给刘文辉，委托他转交给成都、重庆、昆明等地军政界的友人。刘文辉在一口气读完王少春转送来的毛泽东《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电讯稿后，不由得连声赞许，称其为佳作一篇文章！

中国民主同盟的成立得到了刘文辉的慷慨资助。自此，民盟开始了个人盟员的吸纳工作，而他在1944年9月正式加入了这一行列。

1949年四月下旬，刘文辉应中共中央南方局之邀，委派民盟中央委员曾庶凡全权出访香港，商讨起义事宜；同时，他亦派遣参谋长与邓锡侯进行沟通，商议川康地区的统一起义计划。到了八月，刘文辉向周恩来汇报了起义的筹备情况，并就行动事宜请示指示。周恩来在回电中指出，随着大军的西进，应积极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并适时配合行动，避免过早引发不必要的损失。

“进行无产阶级革命的共产党能容忍我吗？”此言一出，顿时让张群和胡宗南无言以对。察觉到蒋介石意图的刘文辉、邓锡侯立刻逃离成都，于12月8日与化装成普通百姓的潘文华在都江堰会面。12月12日，刘文辉以西康省主席兼第二十四军军长的身份发表通电，宣布起义，邓锡侯、潘文华亦相继宣布起义。

四川及大西南地区解放之际，刘文辉相继担任了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四川省政协副主席、以及国务院林业部部长等重要职务。在“文化大革命”动荡期间，刘文辉不幸遭遇红卫兵的冲击，幸亏周恩来总理将其秘密转移至军队医院进行“疗养”。1976年6月24日，身患癌症的刘文辉在北京与世长辞。